


湖北日报东湖副刊班宇:短篇小说《漫长的季节》创作谈普通的反光2026年第17期熊召政:西行词钞三首
清水粽丨大崖山文化寻踪丨冷眼温心丨入世出世 诗悟人生


地处湖北嘉鱼县南的大崖山,自古有“南嘉第一峰”的美誉。这里不仅有优越的生态文化,而且还有优秀的传统文化以及优美的红色文化。——张全明《大崖山文化寻踪》
近日,余自蜀入青海、甘肃、内蒙等省区,一路西行,考察唐蕃、茶马、盐茶等古道,其线路与丝绸之路有诸多重合与结点。——熊召政《西行词钞(选三)》
歧亭春浅,柳色初匀 青衫半旧,风里微尘——熊明修《在歧亭遇见苏轼》必须是汈汊湖深水里 七孔野藕 白皙藏在褐黄里——杨想芳《乡愁,是舌尖上的馋》喻之之的小说,从不回避现实的无奈与人生的无常。她笔下的人物,几乎都身处某种无解的裂隙之中。——谢文芳《冷眼温心》评小说集《郎君镇来的彪哥》梁峰其实是个入世很深的人。他活得挺通透。他的经历也是很坎坷的,曾做过临时工,开过“麻木”。最近,他出了一本《致敬岁月》的诗集。——鄢元平《入世出世 诗悟人生》《清江古河床》(中国画)——秦岭 作□ 班宇
《漫长的季节》的写作过程有点涣散,2021年三月份写了几行,然后就放下了,至于去做了点什么,当时可能是比较重要的事情,现在却想不起来了。五月写了两段,又放下了;六月花了点功夫,写好初稿,进入持久的修改过程,每个月都改几回,增增减减,乐此不疲。
班宇的四部小说集有段时间,我总想着这个小说,走路在想,做梦在想,听人说话时也在想,甚至轮到我发言时还在想,导致说来说去,没有重点,只是一团散不开的雾,如一位背信弃义的说唱歌手。朋友问我,你到底要表达什么呢?我也问自己,问着问着,发现还是在想,无法被打断。直至后来,小说变作一柄插入心间的利剑,就再也改不动了。不是说它藏有锋芒,而是我的招数过于简单、拙劣,缺陷暴露无遗。恍然发觉,那时想要表达的情绪与起初有所不同,虽然故事情节基本一致。有人说,福楼拜、卡夫卡小说的存在是为了让我们更好地理解他们的书信,我想到,最初想写的就是这样一封寄去远方的信,现在发现收件人是我自己。这如何是好。换句话说,开始我想写一个女儿和她的妈妈,后来再读,更像是只在写这个女儿,其实我谁也不想写。都是很冒犯的事情。
《漫长的季节》这种感觉并不奇妙,反而有点恐怖,不在于投射与互渗,而在于它可以成为一个什么借口。那到底是什么呢?一道无所不能的填空题,近乎一张底牌、一项赦令,我想了很久,还是不填为好——我们对自己的解释还不够多吗?交白卷总比写满错误的答案更加赏心悦目一些。小说写到现在,我有时觉得自己像一只搁浅的贝类,在暴烈的阳光之下,一点一点褪去泛白的外壳,至于留下来的到底是什么,哪怕是一个空洞,或者一抹消逝的盐,也完全可以接受。因我发现,我正在以写作度过自己的时间,如上描述,除去句子与段落的刻度,我的生活几乎不剩下什么了。贝克特在《结局》里写道,“其他的窗户夜里偶尔会有微弱的亮光,时而这扇,时而那扇,我感觉到这个。这可能是普通的反光。我选中这个藏身地的那天在这找到了一只小船,船底倾翻在空中……我把它变成我的床。”
作家班宇就是这样,这扇与那扇之间,祈求着那么一点普通的反光,接下来,也许我也会得到我的小船,我的床。至于为什么要交出来这样一篇小说,如果有那么一点点的私心,那么可能是想说,不要害怕爱。怕也没用。爱不会因我们的恐惧而变得虚弱,也不会有所怜悯。虽然在这一点上,我们做得都挺差,未来也不见得会好。以及,这篇小说藏着一个彩蛋,留待诸位日后发现。这么说来,实在有点自负,那么当作是我给自己的礼物也不错。
作者简介:班宇,1986年生于辽宁沈阳,武汉市文联专业作家。有小说集《冬泳》《逍遥游》《缓步》《白象》出版。曾获第四届“茅盾新人奖”、华语青年作家奖、百花文学奖、花城文学奖、十月文学奖等。曾任剧集《漫长的季节》文学策划。2026年7月15日,班宇短篇小说《漫长的季节》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。
人世间□ 张好好
有一年端午武汉暴雨,兜头泼下来,天地水茫茫,急促的雨珠帘,人走在里面像被命运裹挟,你若想喊叫,或者大笑大哭,全都不作数的,你活在了寂静里,反而是寂静,这真是奇怪的感受。
我并没有在大雨中呼喊,人临近五十突然静下来了,立于舟头,手背身后,湖光山色倏然而过,眼睛平和,心灵熨帖,大脑聪慧,此时此在,便是一生一世。
清水粽那年那天没有带伞,在单元楼门檐下等粽子和鸭蛋。雨太大了,天地被暴雨声音和奔腾水汽搅合成一体,这又是奇妙的感觉,宇宙正在奏出激荡的曲子,人间事可以搁置了,那些算什么呢?宏大和微渺,个体的我,伫立倾听,这活着,便只是我和宇宙的关联。
出租车在暴雨中无法找见我家这栋楼,司机折返大院门口,把粽子和鸭蛋交给门卫,我决定直接走入雨中……
暴雨的家中,灯光显得更明亮安宁,浇透的我换上干爽的棉裙,在灯下取出粽子和鸭蛋。手提袋是熟悉的,鸭蛋温热,剥开一个,蛋黄腌得正是时候,既不平淡,也不会油汪汪内芯发硬,是酥香的油润温甜,带着起沙感,舌尖上的沉醉滋味。这天必吃的绿豆糕亦是起沙油润的口感。
那天的粽子个头不大,就是极平实的白棉线裹缠竹叶。他说,这是清水粽。他又说,过端午我只吃清水粽。我和他相识十五年了。他是根深蒂固云梦泽人,我则来自西域。
清水粽什么样?那当然就只是白糯米,空无他物了,比如红豆蜜枣腌肉。我的注视里只是一片白,咬下去一口,竹叶的清香令人生出满足感,丰美且纯粹,甚至是至坚,坚定的态度,坚定的人生,坚定的此在。
清水粽我不会包粽子,那得是一双会做织锦香囊的手。我去街边买粽子,两个大不锈钢盆,一个里是清水粽,一个里是肉粽。做粽子卖的女人总是五十上下的妇人,她们清晨和傍晚就在那里,一席之地小桌小椅,一大盆米,一大盆竹叶,究竟是怎样包的,线是怎样缠的,这个我自知学不会,其实是没有耐心,难保叶角折得不对,手劲不到位,糯米漏出来,七乱八慌。
一只清水粽一块五,一只肉粽三块,这是2026年端午老汉口的物价,在黄昏薄暮中慢悠悠走,一把栀子花两块五,一小捧莲米十块,一把艾草茅草两块,一盒香辣龙虾四十五块,每样我们都买了。他告诉我今天的新闻,孝感的两千只鸭子拥抱自由,顺水而下来到了府河。
这是水汽荡漾的云梦泽天空和大地,这是我奇幻的半生,跌宕的云游。十五年后迎来我们彼此注视。
我们在灯下分吃粽子,清水粽的洁白,面庞和心灵的洁白,栀子花渐渐就开了,敦厚洁白和馥郁香气原是送给君子的,屈原宋玉,老子孔子,甚至可以是后来的我们。
艾草茅草挂在正门上,他说香气会萦绕很久,这是武汉小姑娘大媳妇老妈妈在端午这天都会张罗的事。于我却是第一次,并且是他捧回来的,云梦泽人对西域人的文化浸透。我再开门的时候发现之前常聚飞的蚊虫果真不见了。辟邪仪式,大江龙舟,长夏深树。这生机勃勃的我的此时此在。
山水吟□ 张全明
地处湖北嘉鱼县南的大崖山,自古有“南嘉第一峰”的美誉。这里不仅有优越的生态文化,而且还有优秀的传统文化以及优美的红色文化。
大崖山古作“大厓山”,俗名“大岩山”,其周边大岩湖、大岩泉、大岩村等地名,皆因山而名。北宋时期,大崖山即见载于当时元丰年间的《九域志》:“大崖山,山高万仞,古洞深窈,上有牛眼泉、兔儿泉,号南嘉第一峰”。这是中国历史上有关“大崖山”的最早文字记载。
《大崖山文化寻踪》作者张全明教授大崖山,主要有三峰鼎立,其北峰为主峰,峭削如壁,高数十丈,俗称“石壁山”。其南面有两峰,分别名“东峤”与“西峤”。东峤秀峰下有个石室名“仙人洞”,洞高8米余,宽超9米,长约80余米,其面积之大与洞深,皆比名闻天下的江西庐山同名“仙人洞”要胜过一筹。在西峤峰下,则有“七星洞”。两洞皆有天窗如天眼,可察四时之变,纳一芥之宏;洞中石乳林立,洞下泉水叮咚,还有神奇传说,妙不可言。
自古以来,大崖山上,茂木修竹,郁郁葱葱;奇花异草,不可殚数。这里常年早晨云遮雾绕,翠樾照水,涧泉甘洌;傍晚日薄西山,余光横照,紫翠重叠。明代大崖之子、鸿儒名贤李承箕所撰《重游石室记》中,就全方位地素描了大崖山的名胜美景。六十年前,这里建有嘉鱼县国营仙人洞林场。大崖山一如既往,年年岁岁,茂树森罗,四季常青。其优越的生态环境,一直令人向往。
大崖山风景(资料图)大崖山自古历史文化底蕴深厚。其中,这里的传统文化资源主要以明代“嘉鱼二李”理学文化为核心。据明朝进士周瑛在《题嘉鱼李氏义学》一文中记载:嘉鱼李氏至宋庆历间居于大崖并建义学。至明,李氏之学发扬光大,熠熠生辉。时人大学士王鏊撰《大厓李先生墓表》中就明确载道:楚之嘉鱼有两李先生承芳与承箕,“二人皆清修苦节,好古力行,郁郁抱奇气,不屑与世俛仰,学皆不治章句,必欲直探孔孟遗旨”。《明儒学案》更是明确地指出:大厓先生“以居敬穷理为鹄”,其“为人凌迈高远,读书山中,故超然有混浊寰宇之意”。这一时期,正是因为大崖山人李氏数代相继在此读书讲学而成硕学鸿儒,又多金榜题名,在朝为贤臣,在野为大儒,或致力于治,或用功于学,以致吸引了许多饱学之士,或慕名上山,入室求学;或书信交往,切磋问难;诗文唱和,盛况空前。如名重天下的“白沙学派”创始人陈献章,李承箕多次与其交往,切磋大崖山之学。至于明代朝中大臣、嘉鱼同乡进士吴廷举、方逢时等,也都为大崖山留下了浓墨重彩的名篇。当时的大崖山,既是闻名遐迩的模范教育基地,又是湖广地区最有影响的学术交流中心。尤其是李承箕所著《大厓集》、其兄李承芳所著《东峤集》,更是使大崖山增色添彩,在明代思想史、文学史上成为一代光芒四射的丰碑,“二李”也因此成为嘉鱼历史上最为著名的思想史、文学史大家。
大崖山风景(资料图)在大量的历史文献记录之外,民间还有许多有关大崖山的传说。其中,最动人的是康熙皇帝“游大崖山”。传闻康熙在削藩平乱之后,曾巡游大崖山,并挥毫写下了气势磅礴的《游大崖山》名篇,离开之前,他还提笔留下了“南嘉第一峰”的墨宝,时人因此将其题刻于大崖石壁之上。
大崖山风景(资料图)在红色文化方面,大崖山的苏区文化与抗战文化最为著名。这里曾是湘鄂赣、湘鄂西革命根据地的重要组成部分,是一片有着光辉革命传统的红色热土。大崖山苏区的创建,源于中共嘉鱼县委领导的1927年9月9日发动的“米埠暴动”。暴动失败后,参加起义的数千人从蜜泉湖区转移到了大崖山区建立了革命根据地。新四军第五师十四旅四十团团长萧刚,于1943年率部来到嘉鱼县大崖山一带开展敌后武装斗争。1945年5月,萧刚在指挥打击日伪军的高铁岭战役中不幸被残敌冷枪射中左胸,在送往大崖山途中,因流血过多而牺牲,年仅26岁。2015年8月,经中共中央、国务院批准,萧刚被民政部公布为第二批抗日英烈之一。1979年,嘉鱼县在高铁岭镇陆水村大崖山脚下修建陆水烈士陵园,安葬了周洪金、王佑尔、龚仕华等50余位革命烈士。2013年,嘉鱼县又对烈士陵园进行重新修缮,新建了革命烈士纪念碑、李先念雕像与宣传栏以及参观广场等。
如今,当人们驻足大崖山中,仿佛还能听到当年琅琅的书声和激烈的抗敌枪声,那是厚重历史的回响,也是红色文化的传承。
诗歌苑西行词钞(选三)
著名作家、学者熊召政□ 熊召政
近日,余自蜀入青海、甘肃、内蒙等省区,一路西行,考察唐蕃、茶马、盐茶等古道,其线路与丝绸之路有诸多重合与结点。古道纵横,皆是民族迁徙与融合的历史现场。或废墟,或碑记,或遗址,或传说,一一记录,一一甄别。无论巍峨雪山、浩瀚沙漠、清寂戈壁还是澎湃江湖,亲历其中,都能感受到中华民族的生存智慧与发展动力。长路迢迢,风餐露宿,不能尽情铺陈,惟以小词记之。
阿尼玛卿转山苏幕遮·阿尼玛卿转山
雪峰横,身缠霭。万仞冰岩,拂面罡风快。九曲黄河山下汇,唐蕃古道,漫眼经幡摆。
摩尼路,朝天界。左绕神山,步步心无碍。到此红尘青若黛,却还剩得,云在苍山外。
茶卡盐场离亭燕·茶卡盐场雨暮
骤雨青盐似镜,那人可曾问娉?眩目红靴浴清波,肩上虹光入定。凝眸望雪峰,烟霞总成景。
我从古道走来,最爱千山一静。雨打斜阳天外雁,伴我春囊秋镫。寒晶池上走,月与人相并。
伏俟古城八声甘州·伏俟城怀古
我来时听夏虫唧唧,野鸟自啾啾。叹残蝶荒芜、铜驼不再,鹰翅空投。万里河山依旧,陌上野花稠。匹马追风处,唯剩乡愁。
遥想慕容称霸,将龙庭筑此,笑傲诸侯。坚蕃旗千里,牧野种恩仇。到头来,剑气消磨尽,念兴亡,青史总悠悠。斜阳下,荒碑无语,谁觅风流。
在歧亭遇见苏轼
□ 熊明修
歧亭春浅,柳色初匀
青衫半旧,风里微尘
你拄杖立在杏花村溪桥畔
竹笠斜遮半张倦容
湖北麻城岐亭镇(资料图)山桃花如雪,沾你衣襟
茶烟袅袅,浮起半阕词痕
我欲呼名,却咽下一条清溪
唯见云影,在砚池里缓移
湖北麻城杏花村(资料图)你笑指龟峰的岩绿茶
说此味清苦,最宜醒人
松针垂落,铺满光黄古道
仿佛时光也放轻了足音
远处黄州,尚在雾中沉浮
而此刻,春光正一寸寸澄明
你谈光黄隐人《方山子传》,不谈沧海
只听流水,把岁月轻轻濯净
乡愁,是舌尖上的馋□ 杨想芳
必须是汈汊湖深水里
七孔野藕
白皙藏在褐黄里
比浅滩同类,多饮两个月湖水
硒、钙、钾牵成丝线
母亲总说,慢,是底色
汉川汈汊湖(资料图)黄昏滑落
干燥锯末跑进灶膛
滚刀块野藕,与排骨同卧
无釉粗砂铫子
藕汤藕香漫出矮檐
口水从睡梦中溢出
汈莲向湖面派发小船
那碗藕汤,在湖畔冒着热气
文艺谈□ 谢文芳
武汉作协副主席、女作家喻之之的最新短篇小说集《郎君镇来的彪哥》(中国文史出版社2026年3月出版),收录了《映秀之恋》《地老天荒》《栾树栾树》《王昆明的拖鞋》《没有蔷薇的原野》等八篇作品。这八篇小说共同构成了一幅沉郁而深远的当代基层生活图景。作品以冷静而克制的叙事笔触,聚焦城市青年、乡村教师、农妇、小承包商、基层校长、政府司机等各类人物的生存困境,以深沉的悲悯之情,为那些被现实碾压却仍在泥泞中行走的小人物立传,又在他们卑微而坚韧的挣扎中照见生命的微光。
喻之之小说集《郎君镇来的彪哥》喻之之的小说,从不回避现实的无奈与人生的无常。她笔下的人物,几乎都身处某种无解的裂隙之中。《地老天荒》中,女主人公表姐被“地老天荒”的意象深深感动,婚姻现实却是算计与误解的角斗场,现实情感中的“地老天荒”成为不可抵达的彼岸。人们一方面渴望纯粹的情感,另一方面又服从于欲望与利益而背叛感情,情感世界的底色尽显苍凉。《没有蔷薇的原野》《王昆明的拖鞋》《郎君镇来的彪哥》揭示了理想与现实之间的裂隙,《映秀之恋》《栾树栾树》则表现了日常生活与自然灾害间突发而暴烈的裂隙。这些裂隙无法避免,通常也难以缝合。作者不愿行使虚构的特权以弥补现实的缺憾,反而将裂隙充分展开,让读者看到在裂隙中艰难行走的人,展示人性的复杂、命运的残酷以及生命的坚韧。《王昆明的拖鞋》《郎君镇来的彪哥》中的主人公,分别承载着“职业理想”和“阶层跃迁理想”,但都在现实的碾压下变形或枯萎。作者没有让他们胜利,也没有让他们沦为悲剧的注脚,而是在理想废墟上发出坚韧人性中的生命微光。
作家喻之之喻之之的小说总在苍凉底色上描一笔暖色,这暖色是卑微却不肯熄灭的生命微光。《地老天荒》中的表姐经历了婚姻失败与情感幻灭,却仍然接受了丁骁的求婚,准备迎接“又一场地老天荒”。作者允许她继续追求,为理想和光芒留下叙事空间,体现了清醒的悲悯。
喻之之选择冷静、克制、拒绝煽情的笔调,但“冷眼”并非冷漠,其底色是温暖。这份被残酷现实紧紧包裹着的叙事温情,便是“潜浪漫主义”。一方面,作者采用冷眼旁观的叙事姿态,不提供简单的道德审判,也不安排叙事的拯救。文本呈现灰色的人性和浑浊的世态,如《王昆明的拖鞋》中的副校长吴继浦江湖气重、势利、满口脏话,却能在饭局上协助王昆明;《郎君镇来的彪哥》中,作者没有把柴总、潘经理塑造成反面人物,只是放任他们遵循冷峻的商业逻辑。作者无意划出黑白界限,只是冷静地呈现,将人性的斑驳与生活的灰度交予读者。另一方面,喻之之是一个披着现实主义外衣的浪漫主义者。她看见了人性中的自私、算计、背叛,看见了爱情中的幻觉、婚姻中的损耗,不给人物虚假的圆满,但在苍凉底色上总不忘为浪漫留一道裂隙。她让张晨风写出忏悔的信,“我们为什么要对自己爱的人,比赛着凶狠呢?”这种反思溢出日常经验,更像是文学的浪漫虚构。阮七七奔赴地震灾区的追寻,王昆明与黑恶势力头子的厮打,彪哥吹响的口哨,家欢哥死后压断脊椎也要睡平的执拗,都是浪漫主义对现实主义的温和越界。在这些瞬间,人物转向内心残存的信仰、尊严与执念。
喻之之着力于为普通人立传。她的冷峻让我们看清世界的真相,又以温心让我们不忍转身离去。这或许就是文学在今天仍值得阅读的理由——它虽不能改变什么,但至少可以让我们知道生活的裂隙里还有人在一步步地往前走。
梁峰诗集《致敬岁月》□ 鄢元平
梁峰其实是个入世很深的人。他活得挺通透。他的经历也是很坎坷的,曾做过临时工,开过“麻木”。最近,他出了一本《致敬岁月》的诗集。在文学逐渐被边缘化的年代,他要回归诗坛,这不是宿命,更是进入“养心”的一种活法。他在钢筋水泥的城市里被挤压了半辈子,现在出来喘口气,寻寻藏心之所,这亦是一种对生活的“悟”。
其实几乎所有的为文之人,在文学表达中都或多或少地存在着两面性:对生活主动表达的率性和悟性,对生活被动表达的妄性和硬性。梁峰的诗歌创作亦如此,从他的诗集《致敬岁月》中,能一眼看出。
诗集分四个部分:《敬祖国》《敬家乡》《敬人生》《敬自然》。
作品中,梁峰对家乡的表达很像一个青涩的歌者,在放开喉咙时,有高亢和激情,也有走调和漏音。但独有的腔调是有的,如组诗《大江大河大武汉》中的《长江水》:“渡轮切开水面时/旧伤口与新伤口/保持着/相同的剖面/夕阳是止血钳/总在最后一班轮渡/把江水缝上”
我特别喜欢《敬人生》这一辑,这一辑中的许多诗都让我感动。这些诗,都是诗人从骨子里喷发出来的,是他的灵魂之作。他的表达,是他的“悟”,是他对这个世界的真切触碰。如《打工人》:“打工是一把钝刀/缓慢地削去记忆的棱角/直到疲倦变成习惯 习惯变成新的力量/不再追问人生意义 只是不停地向前/……让我们在奔跑时/暂时忘记自己仍在流血。”又如《弯腰的哲思》:“弯腰是一种姿态/更是一种态度/生活的舞台上/低头也是一种高度。”
前面说过,梁峰是一个入世很深的人,他的生活哲学是圆通的,圆通中藏着智慧,这些诗没有任何矫情,真正体现出了用我心写我诗。
写诗的意义,梁峰说了这么一段话:“或许只是因为岁月流逝得太快,而我记性又太差,不得不借助诗句来标记那些即将湮灭的瞬间。”
他用诗记录生活。记录生活,这是文学最低层面的定义。我们记录生活,有“头部”和“底部”之分。寻找美好是一种高度,揭露丑恶是一种深度。优秀的诗人往往能同时伸出两个触须,如闻一多,他的《红烛》点亮心灵,他的《死水》警世大众。
杂草丛生的生活,如何踏歌而行,走出自己独有的姿态,写出自己独有的况味?
“头部”和“底部”的另一层含义是,或垫高脚板,让自己的“头部”更高,高空览胜,或以脚为根,泥中寻金。
相对而言,梁峰更适合在属于自己的半亩地里打桩建屋。
阅读他的诗,只要是聚焦到他自己的职业领地,他便写得灵动而深邃,反之,虽也能字正腔圆,但失了磁性。
相信正被文学“开光”的诗人,能让他用诗记录的生活,感动众生。
美术作品
《清江古河床》
(中国画)

□ 秦岭 作

湖北日报副刊东湖2026年7月19日4版本期主编:农新瑜
制作:余军
审核:柯冬林
湖北日报文化新闻中心出品
(图片均为作者提供)
配资炒股平台提示:文章来自网络,不代表本站观点。